于荔：這座城

　　我跌倒在一大片曠野，漫布著纖長脆弱的野草。裸露在外的皮膚，被眷戀又偏執(zhí)的枝葉挽留過后，已是血痕斑駁。

　　“姐姐，要不要買青魚?”

　　我被這不知來由的脆生童音切斷了思緒。抬眼看去，腳旁擱著一只草籃的小小女孩，腦袋上居然扣著一只頗大的圓柱形帽子。

　　她的籃子里面分明空空如也。

　　“夜的海都可以呆在城中央，魚也就可以游到你心里。”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并不是第一個不解其意的可憐蟲，因為她只是罔顧我的滿臉狐疑，笑笑，接著說。

　　不愧是土生土長在這座城的孩子，怪得也像這座城。

　　是啊，這是座怪城。

　　城門粉雕玉砌，纖塵難染。并非城池該有的結(jié)構(gòu)，我卻不能不被這奇特的純潔深深震撼。城內(nèi)是我們許久不曾目睹的，夢一般，詩歌一般的自然。

　　螽斯與寒蛩急促輕聲地唱著秋天，月的黃金錨將時間的流向在此永恒靜止。

　　踏過被瘦弱微小的野花綴飾的草編小道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一間江南風(fēng)格的房屋也在安靜地望著我。房子的薄瓦細(xì)細(xì)編結(jié)而成，在排門上留下剝啄卻無人回應(yīng)，我只好湊到窗前向內(nèi)窺望。房里精巧的物什早已被時間洗脫了幸福，被灰塵磨滅了顏色。

　　整座城都是北方色彩鮮明線條堅毅的風(fēng)格，獨這間屋子來自南方的精致味道，是怎么獲得允許，在這里生根?

　　屋子是守著一泓墨藍(lán)的水，靜靜亭立的。水是海的質(zhì)感，卻更溫柔和煦。被北風(fēng)淺淺撩起的波紋間，是數(shù)不清的繁星，魚兒一般游動。

　　水面倒映不出人的模樣，仿佛它就是那么自顧自欣賞著存在著。偶爾星光要調(diào)皮地眨眨眼，透出點江南女子可愛的狡黠。

　　重新上路，我漸漸感到周圍的時間開始扭曲。晝夜四季的更替竟如同孩童恣肆翻動書頁一般。夜還未黑透，陽光就重新開始傾流;塔松剛剛刷好新綠的油漆，梧桐鈴鐺就已在搖搖擺擺。

　　也許它可以被稱為想象的詩意，然而這種異動讓我產(chǎn)生了巨大的恐慌，，開始拼命向前奔跑起來。

　　身邊的洋灰平房漸漸奔跑成樓房的結(jié)構(gòu)，又不是樓房該有的形狀——它的支撐物是鋼筋混凝土，可有些鋼筋又呈可怕的彎曲度斜刺在外，墻皮布滿大塊大塊，牛皮癬一般的補(bǔ)丁。仿佛拙劣的工人拼盡全力要將它恢復(fù)，外面世界的正常形狀，卻只是徒勞地發(fā)覺，這座城的力量不能容納這份城市乃至塵世的慣例。

　　狂風(fēng)的呼喊開始夾雜著礪石的破碎，這封逐客令聽上去，卻如同嗚咽。

　　是我不懂得欣賞，對這座城無法留下令人滿意的品評?

　　是我冒昧地想要溯源，無知的舉動觸怒了安眠的神靈?

　　無論是什么，我都不能在此久留。也許我會凝固成扭曲的建筑，也許我會跌進(jìn)夜�；�作星子，都要失去作為塵世俗人的資格。

　　這座城，那么像由人世的詩歌凝練壘砌而成，雖知無補(bǔ)于人世，仍用心構(gòu)想;雖不能居住其中，猶愿為之窮盡一生。

　　單純的孩子未必想過逃離，飽嘗痛苦的人也未必嘗試躲避。但，既擁有一顆過分單純的孩子心，又受盡磨礪的人，一定想過建立這處烏托邦。

　　不乏自恃年齡與閱歷的所謂正義者，調(diào)動輿論的工人，試圖將這座城，千千萬萬座城盡數(shù)拆毀，“以誡后人”。卻始終無法阻止一座座這樣的城池拔地而起，在歲月中煢煢獨立。

　　未必是懦夫的逃避，只是面對現(xiàn)實重壓的孑然無力。因為，不是所有的苦痛都可以被傾訴，不是所有人都擅長用悅耳的聲音娓娓講述。是城在吸納，城在傾聽，給予他們無情的現(xiàn)世里面，薄弱而難得的一方庇護(hù)。

　　也許人生中還有許多事情，是這樣徒勞卻美好的�？砷啔v尚淺的我唯一的選擇，就是逃離這座城。

　　空氣中開始凝固讓人絕望的壓抑，這種苦痛若是能被碾碎沖一杯熱水，大概能讓飲者五官錯位。

　　直到我跌倒在這片曠野，巨大的喧囂被稀釋在廣闊的風(fēng)里。

　　“這座城的出口在哪里?”我回轉(zhuǎn)過神，長出了一口氣，坐起身來。

　　“你已經(jīng)在不在城里了。”女孩提起手邊的草籃，帶著一種寬慰的微笑望著我。

　　“可我沒有看到城門�！�

　　“因為你沒有出城�！�

　　我訝然地凝視著女孩的雙眼，它們圓潤黑亮，活像樹熊眉毛底下的那一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