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雯雨：根鳥

　　蘆葦叢中的一聲哨響，驚動了沼澤灘的一群黑尾鷗。叢中的另一端，一雙熠熠有神的眼睛密切的盯著那群鳥，最終無奈，嘆了口氣。

　　已經(jīng)7天了，還是什么也沒打到。我收拾著手里的木材計算著。自從做了那個奇怪的夢開始我的腦袋就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日子。我不敢說我的夢，就憋在心里鼓著氣，因為我知道，說出來就得做到。

　　可那個夢;那只鳥，就像一只白色的大鷹，當它從我的頭頂盤旋而過的時候，我驚詫地看著它一閃而逝的身影，留下的卻只是那雙似是哭泣的雙眼和迷離的羽毛。我用雙手揮舞著，可那只鳥一直在飛，向西。

　　我把那只鳥稱作根鳥，它就像我從心底里根生出的鳥，直叫我忘不了它。

　　當夢中的我幻想著扣動扳機時，它又如幽靈一般的來了，依舊從我頭頂飛過，并且如一塊銀色的鐵皮一般，從空中直削下來;我正想著這有什么寓意，它又有如上次一般留下了一片羽毛。

　　我從未見過，甚至也從未聽說過鷹有白色的。因此，它的出現(xiàn)，還使我心生了一份詭秘，甚至是輕微的恐怖感。它的出現(xiàn)，又似乎是非常突然的，并不是由遠而近的，就在那一瞬間，毫無緣由地就從虛空中出現(xiàn)了。我覺得這并非尋常或是虛空中發(fā)生了某種混亂，但這點意思又一下子不能確定起來，因為那只鷹很讓我心動與迷惑。

　　可如果它一直是夢的話我想我后來也不會為此付出某些代價。當我從夢境中醒來的時候，我吃驚的看著手中緊攥的飄忽不定的羽毛。它是真的!

　　我吶喊。

　　我應(yīng)該做些什么，類似于，找到它、抓住它。

　　如果你要是清楚我將為此克服無法想象的障礙的話，那么你也就不會嘲笑我的無趣和一時沖動。

　　我一直向西走，向西走。根鳥從未變過!

　　二、

　　天際顯出一條與黑夜極為明顯的線，一圈一圈地來回始動教晝夜不停的變幻。風塵呼呼地吹，塞住我的耳孔讓我溫暖了許多。

　　即便如此我也有點局促不安，吞吞吐吐。我心中非常愿意將一切都說出來。我太想將一切說出來了。憋得慌。我要讓那些趕駝人，甚至是這些面容慈祥的駱駝都知道我此行的目的。我要他(它)們知道，我絕不是一個在荒漠上閑逛的流浪兒，或者是一個懶惰的沿路乞討的乞丐。

　　沙子漸少，一個純粹的戈壁灘出現(xiàn)在腳下，它使我更加覺得世界的荒涼。向西走著，陪伴著的，只有自己單薄的影子。我讓自己什么也不想，也不讓自己加快步伐，始終以一種不太費勁的步伐，不快但卻不停地向前。有時，我想給自己唱支歌，但那些歌總是只有一個開頭，才唱了幾句，就沒有再唱下去的興致了，于是那歌聲就像秋天的老草一樣衰敗下去。我依舊未曾找到根鳥，不曾知道什么，即便它橫沖直撞地闖入我原本安詳?shù)膲糁?我內(nèi)心不定的因子被我狠狠的強壓下去。既然決定了，就不要后悔�，F(xiàn)在我并不知道根鳥最有可能在哪里，但我知道它最不可能在哪里，那便是人的懷疑不定里。

　　直到我遇到了莽子。

　　三、

　　我坐在自己都不知道哪里的路邊休息時，碰到了他。

　　那個遠遠的漢子，是一個長得十分氣派的男子。他的目光很特別。我從未見到過如此深不可測的目光。那目光來自長而黑的濃眉之下，來自一雙深陷著的、半瞇著的眼睛。最特別的是那個葫蘆瓢一般的光頭，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使他顯得格外的精神，并帶了一些讓我喜歡的野蠻與冷酷。他似乎意識到了這顆腦袋給他的形象長足了精神，所以即使是處在涼風里，也絕不戴帽子，而有意讓它赤裸裸的。

　　他看了我一眼。我從那同樣衰老的目光里察覺到了一種溫暖、一種心靈的契合。我突然意識到，我心中渴望自己能有一個伴，尤其在這里。剛才模糊的只剩凌冽的目光，此刻漸漸清晰起來。我估計他能聽到我的聲音了，便大聲唱起來。那是一段社戲的戲文：

　　細思量，你的凄涼和我是一般樣!

　　后來我知道他跟我一樣，都在尋找。不同的是，他找丟失的夢，我找根鳥。

　　莽子喝了碗酒，咂著嘴嘟囔，他們家族的人，不論男女只要18歲，夢就全丟了。黑夜長長，人要么睜著雙眼睡不著，在那里熬著等天亮，要么就死一般地睡去，一切都好像掉進了無邊的地域，長此以往，衰老的比任何人都快……瞧，我多幸運，我還有根鳥。

　　我看不出他的年齡，只看著那雙眼睛不曾因細細密密眼紋的纏繞而褪減半分，依舊閃閃發(fā)光;我知道，那是因?qū)�夢而僅存的希望。

　　四、

　　我有一個奇怪的想法：可不可以將根鳥交給他?我們一起走到那顆其貌不揚的樹下。這是一顆根鳥從未見過的樹。但這無所謂。他們所想到的只是這棵樹向他們透露了一個信息：荒漠之旅已經(jīng)有了盡頭。莽子停了下來，那雙眼睛比往日還要凌冽;他太渴望夢了，而我恰恰知道比根鳥更重要的事情。

　　這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亮，也像風箏一樣。

　　我躺在莽子身邊，莽子在我旁邊;我一心給夢，他一心得夢。

　　從那遙遠的天邊閃過一條弧線，還想那只白色的大鷹在翱翔，而我只是緩緩的抬頭，熟悉的羽毛和那似哭的雙眸凝視著我，我隱約的感覺到這是永別，卻只是慢慢的待它從我頭頂飛過，向它招手。

　　再見了，我的根鳥。

　　細思量，你的凄涼和我是一般樣!